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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艺术感受》 评论家与生长家

《艺术感受》   评论家与生长家

 

评论家与生长家

三种评论
文化界有三种评论。
第一种评论是学者型的,条分缕析,分门别类,注重历史,擅于归纳,定义流派,喜欢梁山泊众英雄排座次。这是他们的长处,短处是大部分缺乏文学艺术直觉,在面对一个没有任何信息背景的作品时,无法判断其好坏。
第二种评论是诗人型的,即感受性的,即兴的。有感而发,兴奋莫名,按照感受的深度、强度、广度,感受到哪里说到哪里,感而后发,由感而动,类似于一种精神射精。这是他们的长处,短处是大部分人,缺乏一种历史与空间的宏观学养。
大部分缺乏直觉的学者型评论家的缺乏是天生的。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评论家,完全是从西方发源的现代学术工业兴旺发达的结果。在古代,在传统社会,不管是在中国还是西方,他们都不可能成为在文化艺术上指手画脚的人。正如马克思说的,搬运夫只要训练得当,就能成为哲学家。有没有天赋无关紧要,拿到执照,你就是哲学家,你就是评论家。现代学术工业在这一点上,和现代制造工业类似----按照标准技术要求,按步就班,分门别类地按照社会需求制造产品。
但,确实存在另外一种情况,就是有些原本具有直觉的人,在漫长的学术训练过程中,直觉被磨损了,扭曲了,稀释了,甚至消失了,甚至连他自己也看不起这种直觉,反抗这种直觉,觉得从直觉出发说话是没有学问的表现了。
真是悲剧!
这种情况产生了另外一种愚昧:
大部分缺乏宏观学养的诗人型评论家,天生缺乏宏观学习和把握的能力,这就像擅长用匕首格斗的人,舞不动那把关云长使用的青龙偃月刀一样。但,也确实存在这种情况,就是有些诗人,艺术家,担心学问会磨损自己的直觉能力,提倡少读书,不读书。(那些懒读书的人不在此例。)
兼有两种评论能力的人,不世出,一旦出了,只要社会大环境允许,便能够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旗帜,艺术号手,读他们的东西,真有一种快感,真是人生乐事。
例如《汉堡剧评》(德国莱辛);
例如别林斯基(俄国);
例如《诗品》;《文心雕龙》;《人间词话》;傅雷……
我们这个时代,中国,名利泛滥,鱼龙混杂,金玉不振,瓦釜雷鸣,泥沙俱下,文化昏迷,太需要这样的评论家横空出世,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以如椽之笔澄清玉宇了!
上述这两种评论好理解,人们经常提到,第三种评论难理解,没见人说过。

生长家

第三种评论是生长型的。他们不是为评论而评论,而是为生长而评论。在生长的过程中,吃了东西,这个味道好,有营养;那个味道差,变质,有害健康……等等,说点体会,发些议论,自言自语,自说自话,属于票友,客串评论,是孔子所说的那种“为己”的学习----
他们因自身由天赋而来的精神生长,进化的可能性,需要性,对赖以生存的环境,精神食品,不时作出本能反应,就像野生动物在荒野中觅食,不时朝这边瞪一眼,向那边嗥几声。
我觉得,荷尔德林,本雅明,卡夫卡,宗白华就是这一类。
诗人海子也是。
还有很多,恕不一一列举。
我也是。
别人常误以为他们也是评论家,我称他们为“生长家”。其实,生长家最不适合一般地写评论。关于引发,促进了他生命生长进化的感受和故事,他们会说得很精彩。若不是,则简直低能,说不好甚至说不来。不像那些真正的评论家,什么都能评上一论,而且字面上大体过得去。
生长型的人通常有股傻劲,专注于自己的内心生活,七上八下,九九归一,认死理,受了精神生长的内在压迫,可能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;可能走火入魔,六亲不认,甭管是个人还是社会,谁挡道跟谁干。
这个“干”,有两种方式:
斗士型的人往前冲,大杀一场(如伏尔泰,雪莱,鲁迅);
隐士型的人向后逃,向远方逃,远方可能是物理空间,更是精神空间,寻寻觅觅,浪迹天涯。(如老子逃入道学;荆浩、凡高逃入绘画;卡夫卡逃入写作;荷尔德林、尼采逃进疯狂;爱因斯坦逃进物理学;海子逃进诗歌和死亡。)
生长家几乎一个人就是一个物种,形形色色,千奇百怪,什么都可能发生,最不可能发生的是完美适应社会,充分满足他人对他们的种种角色预期,左右逢源,随大流。

作为生长家之我的尴尬

我读高中的时候,非常渴望入团,老是入不了,毕业前夕总算入了,同学和老师们提的意见主要是,我容易冲动,说话不注意方式,就像一颗手榴弹,不管三七二十一,扔过去就爆炸。
那真是一个纯真的年代,人和人之间真诚地相互提意见,帮助他人进步。
江山易改,秉性难移。手榴弹这个毛病我一直没能改。
高中毕业我当水手,后来是侦察兵,后来是海上缉私,我向来是自顾自地生长,长啊长地,一来二去,大概因为精神的食品主要出在这块地里,结果就长进了文化界,在文学界,哲学界,教育界,美术界边缘走来走去,东张西望。看到什么东西,品尝什么味道,免不了大惊小怪,发发议论,“手榴弹”发作。
由是,得罪人。
所幸----
我虽直爽,尚不致痴呆。如果痴呆,那直爽就不叫直爽,只能叫做胡言乱语。
更所喜----
我虽直爽,尚不失厚道。如果没有厚道,哪直爽就不叫直爽,只能叫做恶语伤人。
有道是活到老,学到老,经一事,长一智,我后来的做法是,吃到坏东西不说,吃到好东西大叫。据说,连启功,启老那样的大人物,后来被人请去鉴定时,看到假画也不说,看到真品就说。
想来也是,谋生不易,人人都在生存中挣扎,只要不是伤天害理,没来由不要断了别人的饭辙。民以食为天,那可是性命攸关,急了眼要以生死相搏。为了精神利益生死相搏,舍身取义的人不多;为了物质利益生死相搏的人本来就多,现在越来越多。
只有毛泽东豪气干云,敢于说“在原则问题上我从来没有客气过”。了不起,大丈夫!孟子说,义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
只是,“原则”这条线划在哪里,见仁见智,人各不同。
在世俗生活中,我认为朋友间这条线应该划在 “开诚布公,以诚相见”。也就是说,可以直接了当说实话。
人生短暂,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客气地寒暄,虚假地应对。而且虚情假意,假来假去,心灵蒙蔽,大脑退化。不诚无物,诚能通神,这不仅是伦理问题,重要的是生命质量,认识可能,进化超越,是生命生长的大问题。
“可以”是相互的。你对我说真话我受得了,我对你说真话我也不见怪。在此线之内是朋友,在此线之外只能算是熟人。越来越能说真话,表明相互关系越来越铁;越来越不能说真话,表示相互关系越来越远。
在精神生活中,我把原则这条底线划在“不能把坏东西说成好东西”。
判断好坏可能出错。然而,错了可以改,认识可以发展,不能因此就虚无主义,信口雌黄。必须自己从自己的真诚感觉出发,自己规范自己。没有了这条底线,忝列文化界,那就无异于奸商,不讲职业道德,假冒伪劣,指鹿为马,蛊惑人心,扰乱世界,损阴德,折阳寿。
作为生长家,我的另一层尴尬是误会难消。社会把某种角色期待扣到你身上之后,便固定下来。不时有人因为我过去的某些言行请我写评论。
这是缺失乏精神人种学分析。
生长家不会老呆在一块地里,以前感动过的风景,现在未必能再感动,因为精神已经越过那块地界。对于生长家,通常是看到比他们高的东西,至少是目前生命中活跃的部分,才能够感动他们,让他们产生认识与评论的冲动。在他们和他们评论的东西之间,他们的认知模式通常是低位接受的仰望,至少是一见如故,心有灵犀的激动。
这,和一般评论家不同。一般来说,评论者在他们和他们评论的东西之间,他们的认知模式通常是居高临下的俯视。
从生长家的角度来看,我觉得,如果一个人老是重复称赞一个东西,只有两种可能:
一是这东西永恒,丰富,本体,像天地宇宙一样,深邃无穷,奥妙无边,具有终极的精神生产能力;
要不就是这个人精神生长停止了——死了,精神生命。
在这个装嫩扮雌的年代,经常可以看到有些人,大老爷们一个,老大不小了,满脸皱纹,操着中学生的腔调哇塞。
如果这个被一个人老是重复称赞的东西是自己的东西,那是一种更加糟糕的自恋型精神死亡,,今生精神到此结束了,享受以往文化创造所带来的资本红利去了。
现在中国的所谓“评论”,已经脱离了它的原义,成了表扬,赞美,说好话,套话。因此,每当有人要我对他的作品发表意见时,我总是很诚恳地问:你是客气呢,还是真的想听我的意见?如果真的要我提意见,我就直说,可能说完,你就会恨我了,还是不说罢了,免得伤了和气。
至于我自己,由于恐惧人生短暂,生怕还没有认识真理便已经死去,所以,对那些向我提出宝贵意见,启发了我生命的人,深怀感激。别人并没有义务要来教我,能够教我,那真是三生有幸,前世修来的福报。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啊,节省人生多少时间和摸索。
有时对来自某些朋友的批评,即使自己认为对也不辩解,担心朋友不再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当需要辩解时,我会特别声明,我不是要反驳你,而是说明我的想法,为了把这个问题讨论清楚。
至于怎样判断他人的批评是否正确,多年前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学到一个方法,十分有效:
错误的批评通常不能入心,而正确的批评即使你当时不同意,事后也会反复地在你的心灵深处浮显出来。
对于生长家,人生是短暂的,也许毕其终生都不够时间,不能修成正果,他们在大地上紧张地流浪,寻找和思考,不会老待在一块地里,这点也是与众不同,让人觉得不可理解。
梭罗曾经发明一种铅笔制造法,并取得了专利,然后把它束之高阁,去做别的事情了。人问他,为什么不赶快用专利开一间厂生产铅笔?梭罗答:已经会了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干呢?
多数人学会了某门文化手艺,便反复制作,生产,销售,就像获得了专利开厂一样,这是现代文化工业的另一道风景线。
诗歌应该是灵魂的触角,一个敏感生命在天地间的进化记录。我曾经看过一个诗人的作品,前后几本诗集,时间跨度十几年,生活感受,精神活动基本都在一个层面,你不觉得是在看一个人的精神发展,只觉得是看一间工厂在反复生产。

 

 

 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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